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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谷雨 甘桂芬pdf波肖门尾图库

更新时间: 2019-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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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明谷雨 第一章 清明谷雨 () ### 1 他是个性格怪僻的画家,在书画界小有名气。 他的过人之处不在于书画,而在于穿门入户,没有什么锁能阻止得了他的脚步。他有个不为人知的 嗜好,喜欢在夜晚不请而入,走进别人的收藏室。当然,他从来不曾带走不属于自己的藏品,他只 为了享受艺术对心灵的震撼。 《清明上河图》在他心目中有至高无上的位置,可是一般人根本没有机会目睹其真容,据说那是特 权阶层才有的荣耀。从上一个清明节开始,他花了将近一年时间来临摹这幅画,计划最近全部完成。 每当他在临摹中遇到疑问,无法进行下去的时候,他就偷偷地溜进故宫博物院,从张择端的真迹中 汲取一些灵感。 明天就是清明节了,晚上,他又来到故宫博物院。他要通过这次观摩,为自己的临摹品添上最后几 笔。 像往常一样,他顺利地来到存放 《清明上河图》的专用柜子前。在他即将打开柜子的一刹那,听到 里面有一个喑哑低沉的声音在喊:“谷雨,谷雨。” 莫非,是他的幻觉? 颤抖的手拉开柜子,他看见一个须发皆白的男人怀里躺着一个双目紧闭的女人。根据他对宋代服饰 的研究,他认为那女人是宋徽宗宣和年间宫女的装束。男人对他一笑,说:以前你每一次来,我都 ” 不好意思和你打招呼,但是今天,我想和你聊聊。 画家在那个男人摄人魂魄的目光中,感觉自己越来越无力,瘫倒在柜子旁。 ###第二章 清明谷雨 (2) 我叫清明,是清明节那天生的。她叫谷雨,比我小了十几天。我们俩青梅竹马。天下所有美丽的女 人都是供皇帝挑选的,谷雨十五岁那年,也没能逃脱入宫的命运。进宫的前一天,谷雨告诉我,她 等我来救她。她从小信赖我,在她看来,没有什么事难得住我。可是这一次,我束手无策。 我听过一个传说,法术精深的人能穿越墙壁而不被人发觉。我到处寻访这样的高人。我真的找到了, 我的诚心感动了师傅,他收下我跟着他潜心学法。 三年后,我记得很清楚,是清明节前五天,我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潜入皇宫,来到谷雨的房间。谷 雨不喜欢宫里沉闷拘束的生活,不愿意加入那些宫女们为得到皇上宠幸钩心斗角的队伍,只能做一 个侍候皇后的下等宫女。看到我现身,她高兴坏了,急切地要我带她走。 我告诉她,当我念动咒语,可以隐蔽自己,但我眼下的法力还不足以隐蔽别人。不过师傅告诉我, 每个法师生日那天,可以吸纳天地真气使法力达到极限,到那天我就能使她同时隐身。而且清明那 天,家家户户都要出去踏青,大街小巷到处是人,出得宫来也容易脱身,我可以趁乱带走她。商量 好具体细节,我赶紧走了。 五天后,当我来找谷雨时,看到她正躺在血泊里。旁边有几个宫女在小声议论。原来,昨晚谷雨盼 着我来接她心神不定,失手打碎了一个花瓶,偏巧这几天皇后正因为皇上频频出宫与李师师幽会而 恼火,皇后迁怒于谷雨,竟然下令将她乱杖打死。 ###第三章 清明谷雨 (3) 我顿时感到天旋地转。我抱着谷雨的尸体,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我恨。恨皇后,恨皇上,也恨 大街上所有欢天喜地过节的人们。没有人能看到我的身影,也没有人能理解我的痛苦。 师傅说,以我的法力,若要唤回谷雨已经走失的魂魄,需要一千年。我决定冻住时间,让大街上所 有人陪着谷雨沉睡一千年。 这时候,我看到了正在虹桥边绘图的宫廷画师张择端。 遵照皇帝的旨意,这幅画张择端已经画了两年。今天又是清明节,他带着画卷来到郊外,继续修饰 润色,可是,整幅画始终缺乏一种神韵,达不到他期望的完美。他心力交瘁,忍不住打了个盹。就 在这一瞬间,狂风骤起,人们纷纷躲避。 等到他一个激灵醒来时,天色已黄昏,大街上的人都不见了。却见画卷上出现了八百多个活灵活现 的人物,整幅画流畅丰满,生动鲜活,犹如天成。 他心头一惊。这绝非自己的手笔,难道是冥冥中有神灵相助?他惴惴不安地收拾好画具,抱着画卷 回到家。 第二天,他听说,京中失踪了八百多人,都是因为清明节外出踏青,被一阵大风刮走的。一时间, 谣言四起,人心惶惶,甚至有民间传言,说大宋的气数怕是要尽了。 张择端躲在书房里认真审视那幅画卷,发现其中的一个红衣女子,活脱脱就是隔壁邻家昨天失踪的 小女儿。 这幅画里一定藏着什么秘密。可是,今天已经到了皇上规定的交画期限。 ###第四章 清明谷雨 (4) 画作呈上之后,皇上非常满意,亲自题写了 《清明上河图》,并钤上双龙小印,留在身边,爱不释 手。 张择端一直很不安,他开始私下调查。越调查,越感到心惊胆战。 他的发现不敢告诉任何人,这个秘密仿佛一个沉重的包袱,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张择端以画家的身份名满天下,却没有人知道他还是一个优秀的建筑师。当他知道那八百多人因为 自己那幅画而失踪,他愧疚不已。他把自己承负不起的秘密刻在一块石头上,做成一把密钥,埋藏 在自己设计的皇宫宫殿里,期待有机会救出那些无辜的画中人。 张择端还没有来得及实现心愿,就忧病而死。金兵进犯,北宋王朝风雨飘摇,徽钦二帝被金兵俘虏 北去,颠沛流离,死于五国城。《清明上河图》在战乱中数易其主,无数人为了争夺它而丢掉性命。 北宋王朝留下的风流繁华屡次因战火水患遭到灭顶之灾,原来的城池被深深埋在地下。 我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驱动自己的精魂来到东京城。我目睹了这座城市将近一千年的变迁。 这座城市屡建屡毁。你看,这幅画所表现的东京城是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可一切都会过去,成为 过眼云烟。只有真情能够永恒,就像我和谷雨。 一千年啊,我很寂寞。但是只要能拯救谷雨,一切都值得。 二十一世纪。原北宋皇宫遗址。 一座以张择端 《清明上河图》为蓝本修建的清明上河园正成为一个热门景点。每天晚上的 《大宋? 东京梦华》实景演出,为了表现北宋末年金兵入侵的战火而点燃的炸药,在湖中掀起数米高的浪花。 水波不断冲击着湖底的某个机关,而这里,恰恰埋藏着张择端当年封存的密钥。能够解除咒语的密 码即将被释放,画卷中的人们也将提前被唤醒。 我启动法力与它对抗。我必须坚持一千年,否则就会前功尽弃,可是我感到自己越来越力不从心。 也许一切都是定数。我有预感,明天这个清明节,当年被收入画中的人物就要全部复活了。 我的谷雨怎么办?如今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救她,那就是把我的全部精气输入谷雨体内,让她也提前 复活。 谷雨醒了。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也不明白只比自己大十几天的清明哥哥为什么一觉醒来须发全 白老态龙钟。 清明说:“谷雨,我答应过你,清明这一天会带你走。今天又是清明节了。你看,窗外就要亮了,一 会儿大街上就会有很多人。只是,哥哥再也无法保护你了。” 外面果然有些窸窸窣窣的响动,大约是邻家也要起床了吧。 清明告诉了谷雨这个沉睡将近千年的故事。然后,他要死了。 “哥哥,你不能丢下我一个,等我。” 她抱紧清明,拔掉头上的簪子,划开手腕。 千年的处子血溅在画上,驱散了蠢蠢欲动的精灵。一切声息都消失了。世界复归宁静。画家揉揉眼 睛,发现自己正倚在柜子边,好像刚刚做了一个梦,他仔细打量那幅画,果然在画中找到几滴淡淡 的血迹。 ###第五章 若得山花插满头 严蕊寂寞地伏在地上,冰冷的地面像巨大的饿鬼吸干了她身上的热气。昏昏沉沉地,她又做起那个 重复了无数次的梦。她一个人,没有垂涎她身体仰慕她才情的男人。一个人奔跑在山花烂漫的缓坡 上,手里捧着刚刚采来的鲜花。她轻灵地舞着,腰身细瘦柔曼如一条水中的蛇。她的脚那么纤小, 一弯月牙似的,是许多男人曾经握在手里赞美过的。她把花插在头上身上,咯咯地笑着,银铃一般。 她笑啊,跳啊,像要飞起来一样。忽地,她摔了一跤,梦飘走了。寒冷丝丝缕缕地渗透她的知觉, 饥饿、遍体鳞伤的疼痛也一层层袭过来。她渐渐恢复了知觉。 当啷啷,门打开了。牢头又来劝她:你这样娇弱的身子,哪能熬得过这样的酷刑?男人都顶不住呢。 你还顾念着那个唐与正啊?人家可不顾念你。你在里面咬紧牙关挨打,人家在外边花天酒地逍遥, 何苦来着?严姑娘,不如你就招认了,早些出去好好将息自己的身体。 她知道,只要她肯张口说出唐与正曾令她私侍寝席,就可以走出牢狱。她硬挺着,她要维护自己的 名声。照理,一个女人家沦落到这种境地,已经没有什么名声可言了,可这恰恰是她改换门庭的机 会。她不年轻了,即便承认了与唐与正有私被放出去又能如何,不过是回到行馆继续做一个人尽可 夫的营妓。但若能咬咬牙挨过这一关,也许就为自己赢得了后半生的保障。许多人以为她这么做是 为了唐与正,不,她为的是自己。 生为一个女人,她无力改变出身,但她想成为一个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女人。从她许下这个心愿 开始,就注定了她不可能度过无声无息的一生。 她从来不肯输于别人,哪怕是入了营籍,也要做到最好。当年,鸨母苛刻地调教她训练她,她从未 叫过一声苦,终于艳帜高扬,成为头牌。所谓奇绝的文采,所谓曼妙的舞姿,所谓柔若无骨的身体, 哪一样不是为了讨男人的喜欢?这男人当中自然也包括台州太守唐与正。 她爱唐与正吗?当然,营妓是以爱男人为职业的。只是,她不该动了真情。 正如牢头所说,唐与正不会来救她。在他眼里,她终究不过是个玩偶。他欣赏她,就如同欣赏院中 的一株花墙上的一幅画。她的妖娆艳丽令他悦目,她的绝世才华可以充当他佐酒的小菜罢了。 所幸,她遇到岳霖,得以从朱熹与唐与正的政治争斗中解脱。 经过入狱出狱,她成功洗掉了卑贱的污名,她的仗义节烈已经在人们的口头流传中成为传奇。 那么多人来到她的门前,争睹她的风采,人人把能拜访到她当做一种荣耀。但是她一直咬着牙大门 紧闭。她不能松了这口气,否则,她的经营就会前功尽弃。老天已经给了她最好的机会,她必须把 握好,她不敢奢望老天会眷顾她第二次。 那些白花花的送上门来的银子,让看门的李妈眼睛着了火,一趟趟转回来求她:严姑娘,周家的公 子已经跑了十几趟了,就为了见您一面,他给您带了满箱的绸缎珠宝呢。 严姑娘,刘家的公子都等了一天了,只为了和您喝杯茶,他说只要您能答应,对面大街上那座三进 的宅子就是您的了。 严姑娘,赵师爷这是第六次来请,说是后天为京里来的周大人接风,您务必给个面子出席。 ……严蕊明白,一旦见了面,喝了茶,收了礼,赴了宴,她就又成了以前的自己啦。她必须挺住, 把自己约束成深门大户里的淑女。 一直到那位丧了夫人的皇家宗室递进名片,她吩咐李妈悄悄引他从偏门进来。 素衣淡妆,奉上香茶,两个人坐下来慢慢说话。 一个时辰过去了,又一个时辰过去了。 直到深夜,告辞的时候,他说,我回家安排安排,过几天就过来接你。 娶了她,他就决不能容许别人轻慢她。他极力维护她,没有再收纳其他妻妾来挤兑欺负她。 她守规矩,知进退,轻易不出门,恭谨地侍奉她的主人。 偶尔,她会想起当年那个风流倜傥的唐太守。想他的才思敏捷,优雅多情,玉树临风。可是在他心 里,名利地位才是重要的吧,一个卑微的女人又算得了什么呢。她努力把他忘掉。 她很少写诗作词了。女人家,要才情有什么用?要名气有什么用? 传出去没准儿倒有碍老爷的声誉。 有时候她忍不住写几句,却又叹口气揉做一团。老爷心疼她,悄悄交代下人不许扔掉,收起来抄写 装裱成册,在生日那天送给她做礼物。 老爷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她陪着他直到最后。临了,严蕊示意丫环出去,捧着一小盅参汤问, 老爷,喝点吗?他摇摇头,说,我唯独舍不下你,怕他们委屈了你。 严蕊明白他的心思,将一枚药丸放进嘴里,握着他的手,说,老爷,妾身随你去。 她没有辜负他。他闭了眼,嘴角有一缕笑意。 她最后一次看到那个梦:她穿着年少时的裙子,在漫山遍野的花丛中翩然起舞。 等到丫环带着子媳家人奔来时,她已经听不到他们的号啕哭声了。 ###第六章 名字 我是郑起。和大多数人一样,是历史的过客。后世人能在史书的字里行间看到我的名字,大约是因 为我曾经的倔脾气。 显德六年的腊月,周世宗柴荣已经离去半年。他主持的北伐大业被迫中止。小皇帝刚七岁,符后初 立,地位未稳。最高权力出现真空。后周王朝弥漫着主少国疑,不知何去何从的空气。 我的恩师、谏议大夫王朴是世宗非常倚重的人,他也于三个月前随先帝去了。恩师生前最放心不下 的是禁军的管理权问题。 因为恩师的提醒,我开始注意那个人的行踪。没错,他外表还是那么谦和宁静。静水深流,他暗里 结交文武官员,以义社十兄弟为核心结党,弟弟赵匡义和幕僚赵普、李处耘为他出谋划策、制造舆 论。他母亲杜夫人也不简单,常以南阳郡太夫人的身份在儿子的同僚家走动,与老实人魏丞相家过 从甚密,又安排二儿子娶了节度使符彦卿的女儿,和当朝符太后攀上亲戚。 我收集了足够的材料,和右拾遗杨徽之宰相。杨徽之曾向先帝进言,但是世宗不愿怀疑自 己的兄弟。是啊,跟着自己冲锋陷阵提着脑袋搏杀的兄弟怎么会背叛自己。谁也没想到世宗年纪轻 轻竟在北征途中发病。他一定是累的。从即位那刻起,没有一天的轻松。他是周世宗的内侄,以养 子身份继承姑父的江山,连政治老油条冯道都敢在朝堂上讥讽嘲笑他。在最需要支持的时候,赵匡 胤一直在左右,随他征战,身先士卒。他们有共同的志向:一统天下,为万世开太平。世宗临终前 把他安排到殿前都点检的位置上,不知是真的没看出他的野心,还是有意要把江山托给他,让他实 现自己未竟的宏愿。 我的奏章受到了宰相重视。有人来传我去政事堂。在两位宰相面前,我以脑袋担保,自己说的句句 是实。范质显然疑虑重重,但是王溥早已向赵阴效诚款,极力为他辩护。我请求他们准许我面见太 后。 王溥厉声呵斥我:“太后也是你见的!”他们匆匆入宫去了。 后来听说韩通父子也上了奏章,太后很震惊。但是赵匡义的夫人进宫见过她之后,不知怎么就把太 后给哄住了。 大年初一,镇州送来边报:北汉联合契丹入侵。韩通主动请缨要带兵出战,有人诽谤他心怀异志。 结果派出的是赵匡胤。 初三那天,赵匡胤率军出城,我在路上哭阻大军北上,没有人理我。是啊,我不过是个小小的谏官。 可能很多人心里都有数,点检做天子的传闻不是一天两天了。 大家的沉默,也许意味着默认。说不定所有人都在怀疑,皇宫里那个七岁的孩子和藏在深宫不谙世 事的年轻太后能否治理好这个危机四伏的国家。有消息说,南边几个小国面对肥沃中原早已蠢蠢欲 动。野蛮的契丹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驱马扬鞭南下,把中原当成他们的牧场。 憋屈在山西的北汉,地狭人稀,无日不渴望成为大一统的霸主。还有各方拥兵自重的节度使们,哪 一个没做过称雄天下的梦。 第二天一早,就听到了陈桥兵变的消息。后世有人指责,说我的奏章打草惊蛇,使他们的计划提前。 我不敢苟同。他们早筹划好了,迟一天早一天不会改变结局。 这次兵变,是五十多年来王朝迭换的延续: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和以往不同,这次兵变除了韩通一家,没有其他杀戮。听说赵点检进城前与兵士约法三章:不得惊 犯太后幼主,不得侵凌大臣,不得侵掠京城。 禅代仪式在崇元殿演戏一般进行着。然后,符太后改称周太后,小皇帝改称郑王,国号由周改成了 宋,住在皇宫里的人换成了赵家。周的旧臣全部留用了,拥立的功臣都得到了提拔,禁军的将领也 换成了新天子的亲朋故友。其他的一切照旧,连卖米卖菜的都没受影响。甚至韩通,也被定义为误 杀,新天子追赠他中书令,优礼厚葬。 这场政变未伤害大多数人的利益,所以京城百姓说,谁做皇帝关我什么事?只要能多减免一些赋税, 别让契丹人再杀过来烧杀掳掠就好。 我像后周的大多旧臣一样,在短暂的不适应后,开始对新皇帝俯首称臣。而我的名字,再也没有在 史册里出现过。 ###第七章 光阴 她的一生是个传奇。 她身份显赫,是两广巡抚的千金、中原首富的遗孀、光绪皇帝钦封的一品诰命夫人;她矢志救国, 自愿加入同盟会,倾力襄助革命,为河南辛亥革命提供经济后盾,数次因之被捕入狱;她侠肝义胆, “ ” ” 两次赴沪晋见孙中山,拟以全部财产支持其修筑铁路,孙中山誉赠她 天下为公 、巾帼英雄 ;她命 运坎坷,丈夫早亡,膝下无子,族人觊觎其财,常年争讼,她誓与抗争,从未屈服;她热心公益, 节己助人,病危时将全部财产托付冯玉祥用于社会事业,直到生命最后一息,尚惦记为收容所妇孺 购置新衣,而她自己盖的被子打着补丁;她矫矫不同俗流,误解和伤害与她如影随形,不仅当时不 被很多人理解,死后许多年间,她的事迹湮灭在历史尘烟里,对辛亥革命的贡献鲜为人知。 去年冬天访问刘青霞故居,院子里正在维修,凌乱不堪。在她当年居住的房子檐前有一棵干枯的树。 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说,那棵树已经死去多年,因是她喜欢的,所以一直留着。 她自幼深得父兄疼爱,生活优裕,度过了不识愁滋味的少女时代。8岁嫁入中原首富尉氏刘家,丈夫 虽无大志,对她倒颇为尊重,若无变故,也许可以度过令人羡慕的衣食无虞的一生。25岁那年丈夫 病故,巨额家产落在她名下,每年坐拥百万两白银收入。麻烦从此滋生。 在那样的时代,一个封建宗族中失掉了丈夫又没有孩子膝下承欢的女人,即便金山就堆在身后,又 能带给她多少幸福?我仿佛看见年轻的她一个人枯坐在檐前的树下,寂寞地看着树影筛下的光阴, 如流水一般,来了又去了。 她虽曾读书习文,见识非一般小女子可比,但根深蒂固的封建道德约束着她,目光所及恐怕很难跨 越高高的围墙。改变其命运的是与她感情深厚的二哥。1906年,二哥带她东渡日本,结识了孙中山、 黄兴、宋教仁、张钟端等革命志士,视野愈益开阔,思想愈益锐进。她犹如涅重生,决心变“家族主 义”为“社会主义” ,投入匡救祖国危亡的时代潮流。有了明确目标的生活令她恢复了年轻的活力,像 当年庭中的树,朝气蓬勃。 然而,她超越所处的时代太远,令世俗中人难以望其项背,以致饱受误解指责。族人污蔑她不守妇 道,罗织罪名四处告状,更挑拨其养子与她脱离关系。 革命失败,族人欺诈,儿子离弃,一系列打击令她遭到重创,身体每况愈下。树荫下的她青丝变成 了华发,重新回到挨着光阴过日子的寂寞中。 她怀疑过自己的信仰吗?有人说在生命的最后几年,她曾经向宗教寻找寄托,不知道宗教是否安慰 了她高傲的灵魂。她最放心不下的是手中的财富,直到1922年冯玉祥将军主豫时接手其全部资产, 她始卸掉包袱。尚值中年的她很快衰老了,身染沉疴,撒手人寰。 我祈愿她的回归是轻松的,仿佛赤子回到母亲的怀抱,源于尘土,归于尘土。 很多次,怀着敬慕的心自她门前经过,期待看到那个当年满腔热血的女子走出门来,好与她打个招 呼。当然我总是失望。 檐前陪伴她的光阴流逝了,她的名字则留下来,书写在时间的河里。 ###第八章 带着火锅味儿上路 每次吃过火锅,衣服总是饱饱地吸满火锅店浓油赤酱的味道,走在大街上,仰着被灶火熏红的脸, 经凉风一吹,不管肚子里是不是装满了酒,都会带上几分醉意,心底生出对生活由衷的满意。 火锅这种香艳的刺激,最擅长唤醒疲惫的胃口。适合于口袋里钞票不多,性格大开大合喜欢热闹的 人们,是我辈市井小民喜爱的饮食方式。所以一到冬天,大街小巷的火锅店家家爆满。 火锅店热烈的气氛尤其有益于友谊的增进。只见一个个红光满面。 以酒精为主导,锅里蒸出的水汽是媒人,天然气燃烧不完全排出的废气做帮凶,在一桌子团团围坐 的食客脸上涂抹出两坨鲜艳的红。舌头当然是已经发硬,喝多了才越发要逞能。拍着胸脯慷慨激昂, 打包票要为朋友两肋插刀。 酒至半酣,谁还好意思拿捏架子冒充斯文?推杯换盏间早没有什么距离可言。仿佛结伴进了澡堂子, 无论高贵卑贱,裸裎相见,精神上赤条条。甭管何等出身,全使用出娘胎后最亲切的语言交流。没 有什么话不可以说,没有什么秘密不可以示人。 于是,已经热乎的距离进一步拉进,好哥哥亲弟弟勾肩搭背,那场面简直似乎当场就要撮土焚香拜 把子。再不好办的事情,放到这样水汽烟味弥漫,几双筷子在一个锅里搅来拌去,你替我布菜,我 为你斟酒的环境里,平素的严格谨慎,场面上坚持的原则立场,统统稀里哗啦整体坍塌。再不合规 矩的事情,都能想办法加以变通。得,有哥们儿的情谊在,就算是天王老子发威,能有啥大不了的? 火锅味儿的渗透力极强,喜欢它的人没有能逃脱它的同化。就像底蕴深厚的文化,一经进入它的磁 场,就会身不由己随着它的生活方式调转方向。 每次吃过火锅,我都为满身的火锅味儿苦恼。不光衣服里吸饱了,连身体发肤,都仿佛是火锅汤里 泡出来的,非得在淋浴下反复冲洗才行。 有时候中午时间紧张,嫌洗澡换衣服太麻烦,吃了火锅直接上班去。这下子可好,波肖门尾图库!整个下午都像帖 了标签一般向所有见到我的人昭告: 嗨,我今儿个吃了火锅。 于是很惭愧,有些自卑似的,仿佛早上没有洗脸就出了门,和小孩子贪玩淘气弄脏了衣服,担心长 辈苛责一般的惶恐。当然从来没有人嘲笑我,这大约是环境认同的好处。我因此受到怂恿,越发纵 容自己对火锅的喜爱。 像是戒不掉的瘾,无数次一边抱怨,一边经不起诱惑,和腰包同样不丰厚的朋友们走进火锅店吆五 喝六。 等到酒足饭饱摇摇晃晃走出火锅店,享受着扑面而来的凉风,每一个毛孔都像喝了冰镇汽水一般舒 坦。这时候,腋下生风般,由不得你不飘飘欲仙。 陶陶然,披挂着一身火锅味儿上路。 ###第九章 棋子 周先成可是个高人,年少位高,仕途通达——很多熟人在场面上介绍他时都这么说。他够朋友,讲 义气,朋友的事,只要向他张了口,但凡他能帮上忙,没有不尽心竭力的。 他有很多朋友,其中不少是做生意的。这年头,在饭桌上交朋友是比较通俗的方式,周先成的朋友 也大多是吃饭时结识的,他喝酒爽快,没有架子,朋友们都很喜欢他,总是不断给他介绍更多的朋 友。 今天晚上这个饭局的目的也是交朋友。是一个铁哥们引荐的,推不掉。周先成下班前已经给老婆打 过电话请了假,并一再叮嘱自己的哥们要安排在比较偏僻不容易碰到熟人的地方。这也是周先成的 优点之一,做事低调不张扬。他一向认为,韬光养晦是从政的要旨,犯不着为吃顿饭搞得满世界都 知道,自己和什么人交朋友应当是个秘密。 做生意的人大都懂得关系也是生产力的道理,舍得花小钱赚大钱,在结交政府官员时通常都表现得 非常爽快,今天也不例外。周先成一进包间就被让到首位,他一再推让,坚持要按照年纪大小入席。 “长幼有序嘛,得按着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坐在一起就是缘分,就是自家弟兄,哪能再论什么职务 高低!” 周先成的谦让越发显出他的温和友善、平易近人。今天请客的老板更有了面子,很豪气地一掷千金, 叫来服务员,菜都捡最贵的点。 满桌子酒菜次第而上,周先成却很少吃什么,偶尔夹两根青菜而已。朋友们的敬酒却是不能推却的, 尤其是新结识的朋友,更要推杯换盏地互相加深印象。至少一斤酒下肚之后,周先成居然能面不改 色,谈笑如常,直令一帮子陪酒客肃然起敬。 酒宴散去,大家的关系拉近了许多,最起码,经过这一面之缘就有了下一次交往的由头。几天后, 请客的老板果然登门拜访,要请周先成帮忙。 原来,周先成所在的部门颇有权力,他在局里主管业务,手里有几个项目,规模不小,利润丰厚, 好多公司都在紧盯着,想抢到自己手里。 周先成的夫人极有眼色,把客人让到客厅,端上茶水,就躲进了卧室。 “ 老板悄悄把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说:老兄知道现今的行情,不能让局座吃了亏,这里是五十万, ” 麻烦您帮帮忙。 “ 周先成沉默半晌,推回银行卡,诚恳地说: 兄弟倒想帮忙,只是决定权不在我这儿。我们的局长明 年就要退了,局里眼下真正当家的是常务副局长刘显贵。不如这样,你把这张卡上的钱翻一番,找 找刘显贵,他儿子出国正需要钱,他收了你的礼自然会在局务会上向我施加压力,到时候我只要顺 水推舟就行了,保证你能拿到项目。只是别提认识我,否则,人家刘局长就不好办了。” 老板依计而行,果然成功,对周先成更加敬佩感激。 一年以后,老局长要退休了,刘显贵是呼声最高的接任人选。恰在此时,市纪委收到了一张光盘, 里面记录着他一年前收受贿赂的详细资料,刘显贵立即被立案调查,向他行贿的老板也被收容了。 座次排在刘显贵后面的周先成,无论年龄、学历、资历、能力,还是群众基础都不错,尤其是经济 上很干净,被宣布担任局长职务。 周先成如愿以偿坐在局长办公室后回忆这件事。那天老板带着银行卡走出他的家门后,周先成立即 打电话给一个做私人侦探的朋友,让他跟踪拍摄了这个老板和刘显贵接触的全过程,不动声色地等 到最佳时机把底牌抛出来。他成功了。 只是有点对不住那位老板。不过,这世界上,总是有很多人在不经意间做了别人的棋子,他就是一 颗找上门的棋子。 ###第十章 一路顺风 眼看就要收麦子了,火车站挤满了用大编织袋包裹行李返乡的民工,火车上也越发拥挤了。 所幸我只是短途。我尽可能吸着气,将自己缩小在超负荷的座位上,避免被那些污脏的行李包撞上。 两个刚刚上车的民工,憨厚地赔着笑脸,小心地将他们庞大的包裹向前移动。已经是五月底了,他 们身上居然还穿着棉袄。蓝色的化纤面料,做工很粗糙,看样子是价格低廉的地摊货,棉衣后背印 满了白色的汗渍。经过我的座位时前边已经走不动了,他们只能站在过道里靠着行李包喘气。我看 到旁边的女孩子捂着鼻子皱起了眉头。的确,民工身上浓重的气味让人恨不能屏住呼吸。 他们大概已经见惯了别人的鄙夷,从周围乘客的表情中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受欢迎,他们讪讪地笑着, 两个人用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方言一边张望着窗外一边小声说着什么,大约是关乎今年的收成。 看面相,他们应当在五十来岁,当然也可能由于过度的体力劳动使他们相貌显得比实际年龄老些。 以这样的年龄出门打工,不外是要为年迈的父母换点医药费,给膝下的儿女攒点书本钱吧。他们的 衣服又破又脏,面色黧黑瘦削,脸上皱纹密布。从他们的装束判断,在外边做建筑工人的可能性大 些。 好在现在国家政策保护,他们应当是能够如期拿到工资的,所以他们脸上带着一丝喜色,满是对即 将看到的家人的期盼。 这时候,一个在火车上推销保健袜子的年轻人提着篮子走了过来,手里的钢刷嘣嘣嘣地敲打着行李 架,聒噪着介绍他手中的益麻保健袜。 我长期乘坐这列火车,对他日复一日的表演和那套说辞已经司空见惯,眼不见心不烦,干脆闭目养 神。 “ 年轻人大声嚷嚷着:不贵不贵啊,五块钱一包十块钱两包,一包三双,便宜得很呢,正宗的保健袜, ” 男女老少都能穿,赶紧买啊。 “ ” 我听到有人小声嘀咕: 净骗人,这种袜子,一穿就烂。 “ ” 年轻人卖不掉袜子很失望,把气撒在民工的行李包上,狠狠踢了一脚,说: 净碍事!顺手把袜子 “ 塞到他们手里,说: 看看!都看看! 给家人带个礼物回去嘛,出门在外,挣钱不是要花的吗?总得捎点东西回去,老的小的都能穿。” 这最后一句话打动了两位民工,他们居然笑眯眯地接着了,也不说话,两个人相视一笑,各自从棉 衣的内袋里掏出一把杂乱的最大面额十元的钞票,我猜更大的票子可能是被他们藏在更保险的地方 了。 他们慢慢抽出十元的钞票分别付账买了两包,笑眯眯塞进棉衣的口袋。 他们也许是刚刚结算了辛劳几个月的工资,已经盘算了一路要给家人带点什么,离家渐近,恰好碰 到这个霸道的袜子推销员,总算带回了给妻子老小的礼物,哪怕是一人一双袜子呢。 他们买下袜子的时候,也和我外出给母亲捎点补品,为小女挑选衣裙一样的心情吧。他们也有要孝 敬的父母,有等待疼爱的儿女,有翘首以盼的妻子。这么想,我就感觉不到他们的异样了。我们都 是社会的微尘,为生计奔,为稻粱谋,为父母妻子尽心,都是一样的啊。 车站到了,我该下车了。回望一眼他们,他们的脸被即将到家的憧憬鼓舞着,笼罩着一层幸福的温 暖。 祝他们一路顺风! ###第十一章 你不知道我多不待见他 明子媳妇,你不知道我多不待见他。真哩,不待见。我恨他,他待我不好。他总算走了,可不能再 惹我生气了。走吧走吧,老头子,我不想你。 我跟着他过这么多年,自己想着怪稀罕。俩死对头也能在一个锅里搅稀粥,糊糊涂涂一辈子? 唉,有啥法子,他是我老头子。俺俩过这一辈子,生儿子,养老人,见天待一个屋檐底下张望明儿 个出不出太阳。跟咱在家做饭,盐化到水里再揉到面里一样,俺俩血肉都渗到一块啦,分不开啦。 婆婆絮絮叨叨,目光时而空洞地穿过房门张望着院子里某个地方,时而停留在眼前空无一物的地板 上。 她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已经很紧了,还要继续绞下去,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几乎撑展了手背 上皱纹密布的皮肤。 她不停地说着,努力证明她多么厌恶他,列数他的种种不好。她才不稀罕他呢,他的存在只能让她 伤心,成为她的累赘。 他是爹妈硬塞给我的,我年轻那会儿喜欢邻家的大柱子。大柱子跟我在一个学校里念书,全村就俺 俩念初中。放了学,大柱子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不说话,可心里头都有数。爹妈相不中大柱子, 说他不懂庄稼活,到了地里不管用。 我不知道爹妈为啥喜欢他,他家境好不到哪儿去,长相也不比大柱子强,可是爹妈就是认定了他, 和他们家老人商量好日子,就下了聘,办了喜事。我跟他结婚是包办的。 他性子烈,爱发脾气。你知道,我在娘家没有干过啥活,净念书啦。俺家就我一个闺女,我从小娇 养惯了,没有做过饭,我不会。他跟我急,骂我没出息,逼着我学。 哼,我可不能让他瞧不起。咱又不笨,做饭有啥难的?我跟他赌气。我上过学,乡下女人有几个上 过学?我学得快,他到城里找人家开食堂的好说歹说借来一本菜谱。我照着做,一样一样都不比食 堂里的差。 乡下人吃饭哪那么多讲究?我饭做得好,他成天端着碗走街串巷到处显摆。呵,我出了名,村里人 谁家办喜事都离不了我,请我去掌勺子。忙活一天回来,自己管饱,还能带回来些吃的喝的。他倒 好,我捎回来的酒都进了他嘴里,他倒有脸说也有他的功劳。 我们结婚三年了还没有孩子,村里人都说我不会生,背地里指指戳戳说咱家是绝户头。到第四年, 才怀上了明子。明子一落地就是我的命根子。我舍不得他离开我一眼。 父子天生是冤家。他嫌我惯孩子,说我妇人家不懂教育。我身上掉下的肉我当然心疼。明子两岁头 上他就硬逼着我给孩子断奶,说再吃就把我给吸干了。我那时候可瘦了。那年头,家家都填不饱肚 子,我奶着孩子哪还能胖得了。他心狠着哩,偷偷把回奶药放在我饭碗里。明子哭啊哭,我也哭, 可是我再也没有奶水给明子了。 明子五岁就开始跟着大孩子们到村上的小学校念书。 明子淘气,扒豁子惹祸。他打孩子,我护着不让,他抡起皮带抽在俺娘俩身上。我恨他,不是他生 的,他凭啥打孩子。我跟明子说,好好学吧,娃,等你长大,有出息了,咱娘儿俩走,不搭理他个 老东西。 明子多有出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可不是一般学校,重点!他疯了似的,见天站在街门口,等着 三里五庄路过的,跟人家吹牛,说他儿子要到北京念书去了。 明子毕业了,留在城里。明子结婚了,娶了城里的你。他不高兴,整天叨叨,说这个儿子白养了, 再有出息,自己也看不见,白白送给了人家丈母娘。 明子打电话说想接我们俩进城,他不去,说是城市里住处太屈掐。 晚上在家,他跟我说,城市里样样东西都要花钱买,明子两口子挣那点工资不容易。 好,他到底走了,可没有人再拖累我了。这不,老头子现在只剩下个骨灰匣子。这一回,就听你们 的,我跟你们到城里住几天。 我去可以。我要不去,你们两口子也记挂着不放心。只是我进了城,你们一上班,谁跟我说话哩? 电视?电视上的人说话叽里呱啦,我听不懂。要不,我就带上老头子这个匣子,生气的时候,也好 骂骂这个老东西? 第十二章 公 贺新禧 ### “ ” 王宝林干了这些年的县委书记,每次一到年关,就要为送礼发愁。 “龟孙!送个礼咋就恁难?”王宝林在家里愁眉苦脸的。 老婆挺贤惠,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帮着叹气:“咋,还是不接电话?……要不,就算了吧,咱正经干事, 清清白白的,怕啥,官大官小的,上头也不能光看是不是送了礼吧!” “哼!娘们家,懂个啥!这叫潜规则,别人都送了,就咱没有送,会给记住的,这叫做逆淘汰,明白 吗?” 老婆在一边噤了声,不敢插嘴。王宝林平时喜欢读点书,自视为学者型领导,对吴思的那本 《潜规 则》相见恨晚。他是凭实绩上来的干部,出身寒门,没什么背景,全靠自己努力,从副乡长到乡长, 到乡党委书记,到副县长、县长、县委书记,稳扎稳打,工作上他尽心了,能力也是大家公认的。 听说最近市里要推荐一位空缺已久的副市长人选,他心有所属,社会舆论也看好他,可是盯着那个 位子的人多着呢,在这关键时候,他不做些努力恐怕……难保别人不捷足先登啊。 县委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早已为他列出了今年春节要打点的人员名单,他根据需要作了一些增删。这 是沿袭多年的惯例,他自己不收礼,要求老婆在家里坚守防线,绝对不能给送礼者开门,自己则代 “ ” 表县委打点上下,所有费用当然由县里出,这叫 公 贺新禧。出面的是他,在领导那里落下人情的 也是他。说实在的,他不喜欢这个,可这是大家认可的规矩。 自从过了腊八,这就成了他的一块心病,一家家挨门拜访,可总是有些人的门不好敲开。 “ ” 龟孙!一着急他就暴露了老王家二小子的本性,忍不住想骂人。 其实这名单上的很多人都是他非常熟悉的,有些是老领导老同事,过节了自己掏腰包去拜望也是应 当的,可是一旦列入这个冷冰冰的名单,节前探望就变成了收买和献媚。 好容易送完所有的礼物,他长长出了口气,回到家累得差不多要散了架。一进门王宝林就关了手机, “ ” 老婆小心地问: 都送完了? “ ” 送完了! —— 老婆满脸欢喜,赶紧端来热在电饭煲里的红薯稀饭 他喜欢这种粗糙的食物就像喜欢自己贴心贴 —— 肝的老婆,端着大海碗稀里呼噜喝一气 嗨,真叫过瘾! 稀饭刚喝了一半,电话铃响了。 谁?家里的电话号码是保密的,除了家人和自己的秘书,没有别人知道。他扬扬手,示意老婆接电 话。 “ ” 不一会儿,她低眉顺眼地过来了: 是小李,想给咱拜年。 “ ” 娘的! 其实,小李这孩子不错,是他的前一任秘书,跟他服务几年,挺能干,半年前派到一个镇上当镇长 去了,各方面反映很不错,自己差不多是把他当兄弟一般看的。 只是这大过年的……莫非他也和自己一样,是代表着镇上? ###第十三章 秘密 他年纪不大,但事业做得挺大,是大家公认的成功者。很多人向他请教成功的秘密,他总是含笑不 语。以他的性格,若没有最好的答案,他宁可不回答。 这段时间,他喜欢在中午休息时间到茶馆坐一会儿。这家茶馆躲在偏僻的小巷里,很安静。这里不 设包间,没有牌局,甚至不欢迎谈生意,是真正喝茶休息的地方。 他是无意中走进来的。茶香淡淡,话语低低,脚步轻轻,伴以慢节奏的古典音乐作背景。一经发现, 他就爱上了这个地方。每当焦虑烦躁的时候,他喜欢到这里寻找心灵的宁静。 他喜欢看滚烫的开水浸泡茶叶,一根根茶叶像鱼一样在水里浮游翻滚,像沉睡的公主被王子的热吻 唤醒——他为自己的比喻得意。他早过了读童话的年龄,但坐在茶馆里,他会恢复精神上的童真。 每次来,都只他一个人。抛开了生意,远离了下属,在这儿,他是放松的,可以像杯子中浮游的茶 叶一般自由。 他吃了很多苦,终于赢得世俗意义的成功。若干年前他掘得第一桶金时手段不够光明,虽然后来一 直想予以弥补。他依法经营,广做善事,希望能抵消曾经犯的错。但那件事的阴影始终压在心头, 成为他的隐秘。 “ 两天前,他收到一封匿名信,信里说:尊敬的先生:我知道您的一个秘密,我很想把这个秘密扔进 火山口的岩浆里,永远密封起来,但我需要一笔前往火山的车马费,也许您肯资助我。”信中的魔咒 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来了! 他明白,所有的敲诈都不会因为一次得逞而结束。一旦他开始付款,敲诈就会没完没了,直到把他 榨干。但是如果置之不理,有可能激怒那个敲诈者,他没准真的会把自己的秘密公布于众。那么, 他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他被矛盾纠缠着,不知该如何解脱。只有坐在茶馆里的时候,他的注意力被手中的茶杯占据了,才 会暂时忘掉烦恼。 这时候,一丝轻轻的耳语传到他耳朵里。他曾经在部队做过几年侦察兵,耳朵有超常的分辨力。这 些耳语来自旁边的另一张桌子,桌子对面坐着一男一女。 “ 男的说:我想咱们的事暴露了。我今天上班收到一封敲诈信,他们说掌握了我的秘密,要求我给他 们封口费。” “ ” 怎么写的? “尊敬的先生:我知道您的一个秘密,我很想把这个秘密扔进火山口的岩浆里,永远密封起来,但我 ” 需要一笔前往火山的车马费,也许您肯资助我。 他霍地瞪大了眼睛,这位收到的信和自己的一模一样。看来,那个敲诈者并不知道自己的什么秘密, 但他掌握了一般人的心理,每个人都有不欲人知的隐私,如此而已。 他有些懊恼,以自己的智商,本不该上这样的当。可是因为心里的愧,才会着了诈骗者的道。 他终于找到了那个被请教许多次的问题的答案,也许没有秘密才是成功者应有的秘密。 ###第十四章 炫耀 林是因为生意上的需要才进入这个圈子的。他们的业务互相关联。 生活在这个讲究人情的社会,要做好买卖,除了真金白银的交易,也需要酒桌上联络感情。 林第一次参加,自视为后生晚辈,十分谦恭敬谨慎。引荐他入圈子的老兄向他介绍完每个人的名字, 就八面玲珑地和各方人士哈哈哈打招呼去了。 林那时还很年轻,生意上刚刚起步,又没有人认识他,多少受了些冷落。所以他有机会打量每一个 人。 林注意到这个女人是因为她不大张扬。一直微笑着,跟在丈夫身后,突出丈夫的主导地位。 后来林参加了几次这样的聚会,了解得多了,知道她其实是很有张扬的理由的。娘家家世好,父兄 都成绩骄人,从小养尊处优。结婚时别人并不看好他们,但没想到这个男人是绩优股,娶了她以后 蒸蒸日上,很快就发达了。朋友们都夸她旺夫,说男人是沾了她的光。她还是笑,不言语,把说话 的机会留给需要证明自己能耐的男人。 好女人是一所学校。她老公当年不过是乡下来的粗小子,就算是块璞玉,也是得益于她的精雕细琢。 可她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说过,老公是她调教出来的。男人创业初期缺少资金,多亏了她到娘家求 助。娘家虽然不喜欢这个看不出什么前程的穷女婿,但是总归心疼自家闺女,不能不照看着点。 这男人也是攒了口气要让别人换个眼光看自己,吃了几年苦,风里雨里都离不开她的支持。无论多 难,女人一直陪着。他发达了,女人也陪着。女人大气,举手投足懂规矩,知进退,场面上从来没 有给他丢过份。他有心向大家展示他的好太太,每次大一些的活动,都要带着她。 她不说话,不夸耀自己在丈夫成长途中的贡献,只是站在他身边笑。他也没有表白自己多么感激妻 子,但是恩爱都流淌在两个人的眼神里。 朋友们看得嫉妒,说他们的蜜月怎么可以无限期地延长下去。 面对别人的恭维和羡慕,她眉里眼里都是甜蜜。 见过了太多喋喋不休,唯恐别人不知道其幸福的女人;见过了太多飞扬跋扈,唯恐别人不晓得其能 干的女人。再看她,林只觉得心里舒服。甚至想,如果自己能够遇到,也应该娶这样的女人。 后来大家都忙了,尤其是林,因为有努力赚钱好娶个这样好太太的前景鼓励着,工作上不能不付出 十分的努力。再后来他因为生意上的需要到外地发展了几年,渐渐离这个圈子远了。林看到这个恬 静的女人越来越少,只是拐弯听说她家先生的钱越赚越多。 这几年,林走得挺顺,也被列入成功人士的行列。他一直在留心,但是期望中想要找的好女人一直 没有遇到。 又是工作上的需要,他回到了这个城市,回到了这个圈子。 这一次,听说那对夫妇要参加,林坚决推掉其他约会来了。他现在当然不再需要在聚会上寻求生意 机会,仅仅为了再看看那个温和娴静的女人。 她果然在。时光没有改变她的容貌,她依然很美。但是她一直在喋喋不休地夸耀自己的幸福。她讲 怎样别具慧眼发现了今天的老公,怎样不顾家人的反对坚定不移地和他私奔,怎样在艰难时期变卖 首饰帮他筹集创业资金,怎样在困苦中为他生了个聪明健康的儿子……这些话大家大约已经听说过 很多遍,碍于面子,心不在焉地忍耐着,应付道:好在这些苦没有白吃,你老公对你多好啊。那是 当然。他疼我疼得要命。他娶我的时候就发誓要一辈子对我好呢。喏,你瞧,这个钻石戒指是他在 香港买的。皮包是在巴黎买的。还有身上的裙子,国际品牌,限量版呢。不瞒你说,连我的内衣都 是他买的呢,他真是贴心呢。他还答应我,忙过这一段,我们就到夏威夷去度假……对吧,老公? 她对着正在和朋友一起品酒的丈夫喊。 唔唔,丈夫含混地支吾着。 她继续幸福地笑着,大声说,你瞧,他答应了,他什么都听我的,要是没有我,他哪有今天……林 突然觉得房间里闷,烟气酒气香水气,挤挤挨挨塞满了屋子,让人透不过气来。 他预感这对夫妇感情的岌岌可危。女人需要这样喋喋不休地炫耀,大抵是因为心里缺乏底气,要靠 这样的夸张来为自己壮胆吧。真正对感情有信心的女人是用不着这样招摇的。 果然,下一次聚会的时候,他看到那位丈夫身边站的是另一个更年轻漂亮的女人。 ###第十五章 邂逅 正午。天真热,简直像是下了火。 好,就是它了!他急忙刹住自行车,这家小饭店正对他的胃口,透过玻璃门可以看见里面呼啦啦疯 转的大电扇。门上写着“拉面烩面,大碗五块小碗四块,冰镇啤酒两块” 。 总算找着地儿了。他扒拉开塑料帘子走进去,里面的客人已经不少,大多都是他这样肚皮大腰包小 的食客。他拣了张靠近电扇的桌子坐下。不消问,桌面椅垫都黑糊糊油腻腻的,桌子上还摆着刚刚 离开的客人留下的半碗烩面汤,汤面上浮着红得诱人的一层辣油。这样的天气,这样粗劣的食物, 没有点辣子,实在不好唤醒疲惫的胃口。 “老板,收拾桌子,上冰镇啤酒,要最凉的!”他底气十足地吆喝着。 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小姑娘拿着抹布跑过来,手脚利索地收拾了。问: “您要点儿啥?” “大碗烩面,冰镇啤酒。啤酒要快,要凉,最凉的!” “好嘞!” 看着姑娘的背影,他猜她一定是借着暑假打工的学生。自家的大学生这两天也该回来了,得让他学 着点。都二十岁了,也该帮着点家里了。现在供个大学生真不容易啊,学费贵得离谱,大城市的开 支也忒厉害了。可他宁愿挣断了腰杆也要供儿子念书,自己这辈子是没指望了,孩子这一辈说啥也 得上大学改换门庭。 他原来在工厂里做电器维修工,单位里一个月挣那八九百块钱只够一家三口吃饭的,哪能供得起儿 子念书。他狠狠心,办了辞职手续,联系几家卖电器的给人家做电器安装维护。这种活儿没个准儿, 好了一天两三百块钱的进项,赖了连着几天没有活儿。为了多挣点,他尽量不闲着。舍不得印名片, 就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纸片上挨着店面送,不光是装电器,连安吊灯、换马桶,啥活儿都干。 今儿个生意不错。这几天热得邪乎,空调卖疯了,他的活儿也格外多。这不,从早上六点钟开始, 他马不停蹄地装了四台空调。数着装进口袋的钞票,心里头美滋滋的。可这天真热啊,装空调爬高 上梯的,在大日头底下晒着,汗都要流光了,早上出门时填进肚子那一碗稀饭俩包子早已经消耗殆 尽,饿得头晕眼黑。他真担心自己会不会中暑,可又不敢错过了这赚钱的好机会。刚才他和店主打 了个招呼,中午得喘口气,吃点东西再接着干。 天再热,那些带空调的饭店不是他能进的,饭菜贵量又小。跑了几条街,总算找到这么个物美价廉 的去处,在电扇底下猛吹了一阵子,才算缓过心急火燎的热劲儿。冰镇啤酒上来了,果然凉,瓶子 外边凝着一层细小的水珠。等不及店员帮他打开瓶盖,牙一咬,正对着喉咙灌了下去。爽! 平时他不要啤酒,能省两块钱也是好的。可是今天实在太热了!他干的活也多,得犒赏犒赏自己。 一瓶啤酒下肚,感觉好多了。他身上穿的蓝工作服已经全湿透了。可他懒得脱下来,趴在桌子上边 养神边等着烩面端过来。 这时候,他听到近旁的桌子上两个女人的对话。女人家就是这样,有事没事都喜欢凑在一起唧唧呱 呱说悄悄话。 “ ” 钟海,那个钟海你后来见过吗? “ ” 哪有?唉!另一个女人叹了声气。 “ ” 那时候他对你真好啊!他脑瓜聪明又能干,现在肯定混得不错。 “ ” 我有时候也这么想。就他那机灵劲儿,比现在的好多大老板都强,没准还真发达了呢。 “ ” 你后悔没? “后悔啥?都是命。当时我妈不同意,嫌他家穷。妈做主找的男人没啥大出息,眼下日子过得紧紧巴 ” 巴,就这命呗。 “想他吗?” “有时候想。我估摸着他现在肯定过得不赖,也没敢再打扰人家。 有时候心里烦,闭着眼睛想想他,会感觉好受些。” 他听着,头埋得越来越低,希望她们别注意到自己。她们一定想不到身边这个头发花白、满身汗酸 味的邋遢工匠就是她们心中已经发达了的能干男人。 烩面上来了,他没敢抬头,默默吃完饭,默默离开了。 太阳还是那么毒辣辣地烤着。他心里的火气却已经散了。他不过是个平庸的男人,但是他曾经装饰 过并且继续装饰着别人的梦。 手机响了,空调店老板已经在电话那头催开了。他得马上开工,今天下午他还要到太阳底下安装四 台空调呢。 ###第十六章 吉 卜赛风格女人 前一段时间在家里和先生怄气,下了班也不急着回去做饭,沿着路边买些小吃,和着路边的灰尘, 一路吃一路走下去。经过鼓楼的马道街,路边有两个算命的老女人。 一个是吉 卜赛风格,头顶上装饰着彩色绸布,花白的头发编作两条结实的长辫子。脸上的沟壑密布 增加了她的神秘感,仿佛童话里活了几百年的老巫婆,一脸诡秘的笑容。她背后坐着一个戴着棉帽 子,扣住了半边脸的老男人。也许那是她先生或者她的助手。但是他始终不愿让人看到他的脸,只 肯把脸奉献给黑暗。 另一个头上顶着硕大的竹斗笠,斗笠檐下一张平常的圆脸。这样不太明亮的路灯光下,我想不明白 她头顶斗笠的功用,感觉颇像金庸小说里描写的武林高手。她面前的地上放着一张红布,布上用毛 笔写着她的职业自传和业务介绍。 两个年轻的女孩走过来,都有苗条的身材漂亮的脸。年轻啊,怎么能不漂亮。其中一个脸色有些灰 暗。应当是因为失恋吧,在她们这样翠生生水漉漉的年龄,还能有什么苦恼呢? 她的朋友一边和她咬耳朵一边扯着她的手走过来。头上戴着竹斗笠的女人目光灼灼地从斗笠的檐下 热切地兜揽生意:坐吧坐吧,有啥解不开的,咱都能看得透。 吉 卜赛风格女